塵縵中的光影 一九六○年代,韓國
May 14th, 2007 by admin
釜山
地圖的疆域,總讓人有許多形狀的聯想。朝鮮半島,很像一隻兔子的左側影。
左側影的東南端,有一個叫作釜山的港口。如果漢城好比台北的話,兼具商港和軍港功能的釜山,就像是高雄了。
韓國地形多山,釜山更是丘陵起伏。因此,這個城市倒很好描述:一個港口;一條沿著海岸線蜿蜒的大馬路所形成的交通要道;一片倚山 臨海,高高低低綿延在山坡上的房子。
港口有個火車站。車站對面那片地區,叫作草梁洞。「洞」的概念,離「街」和「路」遠一些,更接近日本的「町」。這麼說來,在這個 丘陵城市裡,草梁洞真是名實相稱的一個地名。
火車站對面,越過交通動脈的大馬路,進去一點點,左右又分出兩段窄窄的街道,或者,根本就應該說是巷子。的確,這兩條窄得開進一 輛車都嫌擠的街道,韓國人都以「胡同」稱之,只不過,兩者內容都大不相同。
右邊這一條,是每個傍著海洋的城市都會有的,讓水手上岸玩耍的酒吧街。白天,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家雜貨店開著,門口坐著懶洋洋 聊天的歐巴桑,或媽媽桑。黃昏之後,「Red Rose」、「Beauty」、「Miami」等等霓虹燈就紛紛亮起,性感嬌艷的吧女,買醉的美國海軍和水手,就吆喝著,晃蕩著 ,把街道熱鬧了起來。在一九六○、七○年代,這條「德克薩斯胡同」在韓國洋溢著各種意義。
和「德克薩斯胡同」相對,左邊這一條,是另一種氣氛。大約從清朝的時候開始,中國人到釜山來的居住和活動,就以這條街為中心展開 ,所以,早年韓國人稱之為「清官胡同」。不過,我們都管它叫前街。
前街
前街,總長不過兩百來公尺,主要熱鬧的那一段,更不過其中一半。這是一條具體而微的「唐人街」,街的兩旁,儘是家家相連的中國字 招牌。有釜港、元香齋、三生園、天津包子這些以豆漿油條、炸醬麵、北京料理為號召的大大小小餐館;有以中國、中韓為名的漢醫院; 有德聚和、乾一行這些南北雜貨舖;也有東方、鴻仁、文盛這些兼賣一些中文書的文具店。不要說釜山市的華僑,總要為日常的點點滴滴來前街蹓躂蹓躂,就是這個都市以外,散居在韓國南部其他地區的華僑,也得不時來做做生 活上的各種補充,有那麼一點「趕集」的味道。這樣,前街雖然窄,人來人往,加上有時候再開進來一輛猛按喇叭的小貨車,氣氛就挺熱 鬧了。
只是多年後再回去,發現窄窄的街道固然容易顯得熙來攘往,但是行人一少,也特別顯得冷清,尤其,如果在一個灰濛濛的冬日裡。
後街
前街往上,爬一個大約四十度的陡坡,有另一條寬窄相當的街,叫後街。我家,就住在後街上。
我的父母,是一九四九年後離開山東到韓國的。韓戰爆發後,他們從漢城輾轉來到釜山定居。
我父親經商,在香港、日本之間做些貿易,原先很成功,後來在釜山市中心興建一所觀光飯店失敗,一蹶不振。幸運的是,他留下了一個 帶著小院子,分內外兩進的房子。除了外面的房子出租,多少貼補了拮据的家用之外,那個雖然小,卻區分出內外的院子,也給我的童年 和少年時代,帶來許多層次的回憶。多年來,我經常回釜山,不過很少去後街我家以前所在的地方,因為太多記憶轟轟然而來。去年夏天,倒是走了一趟。原來我們家的地方 ,改建成一座三層樓房。但是家對面那支電線桿,還有旁邊原來是理髮店的老房子還在。我沒敢逗留,甚至沒敢放慢一步地走過。
我是記得的。春天的時候,我是怎樣趴在家裡玄關的地板上,越過小小的院子,再望過門外那支電線桿和那棟房子,看著遠山,和遠山斜 斜區隔出來的藍天,天上偶爾浮過的白雲。
環生
我一歲,剛會走路不久,先是發了場高燒不退,然後雙腿就站不起來了。我患上了小兒痲痺。
於是,在我還沒上小學之前的童年,沒有同齡的玩伴,更鮮少在外玩耍的回憶。不過,我有一個給我講故事的人,專屬的。這是別人所沒 有的。
他大我五歲。雖然說他家住在前街,距離不遠,但畢竟不是隔鄰;雖然說他姑姑是我母親的乾女兒,雙方家裡有些關係,但是他自己就有 四個弟弟妺妺要照顧,因此,當年他在小學二、三年級的時候,為什麼總在放學後來我家陪我玩耍,成為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,到今天還 是不能理解。
他的名字叫環生。
童年,如果說母親給我架了一個最密實的保護網,那麼環生就給我在這個保護網上開了個最美妙的窗戶。環生家,就是前街的德聚和。德 聚和是個據說從清朝時候就存在,中國建築風格盎然的院落。靠街的兩層樓房子,對外做生意:樓下是南北雜貨的批發兼零售門面,人來 人往,三教九流;樓上則是當時釜山最大的華僑賭場,燈影昏暗,龍蛇混雜。環生跟在大人堆裡聽了一肚子故事,看了種種光景,到我家 來,也就不愁沒有故事可說,把我唬得一愣一愣。當然,他講了些什麼故事,我都不記得了——除了兩個。
一個是飛刀王的故事。飛刀王是中國人餐館裡一名姓王的大師傅。他的刀法好快,快到可以在自己的大腿上剁肉而傷不到自己。
還有一個鎗手的故事。「兩個神鎗手,一個是全世界拔鎗最快的,可是瞄準的時候會比另一個人慢一秒;一個是全世界瞄準最快的,但是 拔鎗速度比另一個人慢一秒。你說,這兩個人碰上了要決鬥,誰會贏?」這是多年後我還樂於複述給別人的謎題。不過環生最讓我忘不了的,是另一件事。
那時,我家對門不遠,另有一家中國人。兄弟很多,大哥也很會講故事。有一天媽媽帶我去他們家玩,聽他家大哥講了個武俠故事。聽完 了,他們問我好不好聽,我說:「好聽,可是沒有環生講的好。」
那是夏天。第二天下午很熱,陽光亮得晃眼。我坐在家門口玩,老遠看到環生來了。他到我家門口的時候,對門幾位兄弟浩浩蕩蕩地過來 ,把他堵住。老大問他:「聽說你講的武俠故事比我講的還好啊。」
我抬頭望著環生。環生卻只是溫和地回了一句:「沒有,沒有,你講的比較好。」
對方兄弟得意地回去之後,他半是責備地講了我一句:「我來講故事給你聽還不夠啊,去聽他們的。」然後高興地告訴我:「來,今天我 學了一條歌,我教你。」
那天,我就一句一句地跟著他學會了一首到今天還會唱的歌:「我愛台灣同胞啊,唱個台灣調……」那首歌叫《台灣小調》。我進小學那一年,他六年級。大約從他進了中學之後,他來我家的次數逐漸減少了。我雖然還是整天盼著他來給我講故事,但是隨著他開 始打籃球,進了校隊,我能見到他的機會就更少了。
後來,我只好自己想辦法找故事。聽多了環生的故事,《兒童樂園》那樣的書早已不能滿足我的需求,所以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,我拗著 媽媽去幫我租了生平第一套武俠小說。
等到環生又有一天來看我的時候,我告訴他這件事,他就高興地摸摸我的頭,說:「有出息!」
我開始自己尋找故事。而這些,都和環生有關。
小學
從後街走下那個陡坡,還不到前街的中段,打橫還有一條小路。路邊,就是小學。正式名稱,是釜山華僑小學。
我差一點沒能上學。起初,因為小兒痲痺的關係,校方顧慮到諸多不便,一度沒准我入學。父母親跟學校拿了教科書,先是想在家裡教我 自修,試了幾個月之後,還是回去央求校長。因此,我是從小學一年級下學期開始,才特准入學的。
對於小學的記憶,黑的、灰的畫面居多。
校舍的顏色,就是暗暗的。木板牆上,很多地方沾著一些黑黑黏黏的瀝青。我們教室後面有個小夾道,小夾道盡頭據說有一間停放著棺材 的屋子,這就讓回憶中許多色彩更加陰沉了些。
一年級下學期第一次月考,我考了第十六名,在三十來人的班上,是中段。然後,到五年級之前,我的成績大致就在中段徘徊。爸爸、媽 媽很關心我的功課,每次考試帶考卷回家,老是發現一些明明我漏看,或是看錯題意的題目。因此他們總是會叮嚀我,答完考卷一定要從 頭檢查一遍,等等。
我一次次答應他們,不過,積習難改。
二年級有一次月考更不能忘。那天爸爸來了學校,站在坐最後一排的我背後的窗外。我發現父親就站在背後,突然發現這是一個證明自己 知錯能改的大好機會。
考卷上有個填空題:「當你在讀書寫字的時候,燈光應該從——方照過來。」這一題我清楚記得書上寫著是「左」方。為了在父親眼皮底 下證明我也會檢查自己的考卷,我故意先填上「右」方,然後準備在交卷之前作檢查的時候「突然發現」自己答錯,再改正回來。
當然,我考卷全部答好之後,就快樂地立即交卷,忘了檢查,也忘了要「突然發現」應該把「右」方改回「左」方。
所以,我小時候成績單上,老師的評語經常少不了「粗心大意」。
侯老師
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我遇上了一位老師。
侯長蘭。
她是我們三年級導師,個子很高,是位美女。那一年,別的事情都不記得了,但不會忘記的,是上、下學期的一整年中,侯老師給了我一 份很特別的作業——她要求我每天要寫一篇作文或日記交給她。
全班,她只給了我一個學生這份特別的作業。
每天交一篇作文,對一個小三的學生,真成了頭痛問題。很快就擠不出東西,但隨便寫兩句「今日無事」當然也過不了關。幸運的是,我發現了一個解決之道。
我在家裡找到一本父親的書。書紙黃黃的,字都是橫排的。書裡按各種主題,整理摘錄了許多文章。從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到人生悲 歡離合,從抒情到論述,從人物描寫到山水花草,各式各類的文章都有。每篇文章後面括弧裡署一個人名。於是我就每天找一個主題,偷 偷更動一些地方,「臨摹」起來。
那真是一本秘笈。如此這般,靠著秘笈,我熬過了這一年的功課。記得三年級要結束的時候,侯老師獎勵我,送了我一本《十萬個為什麼 》。另外一個成績很好的同學不相信我能拿到這個獎勵,跑去問她為什麼。侯老師說:「他寫了一年日記,又寫得很好。」
多年後,經常被人問起,影響我一生最大的一本書是什麼。
我一直覺得沒法回答這種問題,總覺得每本書都有不同的作用與影響,難以說個「最」字。但是在整理這些故事的時候,回頭思索,想到 三年級這一段,突然想到的確還是有的。我抄寫了一年的那本書,是影響我一生最大的一本書。
我偷偷臨摹的那本秘笈的書名現在不記得了,但是隨著年歲長大,後來逐漸知道那些括弧裡所署的人名代表了什麼:魯迅、冰心、林語堂 、周樹人、胡適……
那本書後面,印了一個 的標誌,後來,我也知道那代表一家叫作「商務印書館」的出版公司。只是,對那個釜山華僑小學三年級的孩子來說,他是不會想到自己 將來有一天和那家公司和那個標誌,還會有另一段故事。
今天我還可以寫些文字,不論從哪方面都要謝謝侯老師那一整年的要求。
武俠小說
學校之外,還有幾個地方是印象深刻的。
那些地方,門面小小,空間不大,現在想起來,應該是五坪到十坪不等。透過窗子拉進去的一道道陽光,讓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塵縵漂 浮在眼前。這樣,再加上架子上一本本頁面或者被翻得沾上污漬,或者時間久了泛黃的書籍,那就是我記憶中的租書店。
在釜山華僑的社會裡,書店本來就很少,書店裡可以買的中文書,更少。多年不變地主要陳列著《西遊記》、《紅樓夢》、《三國演義》 、《唐詩三百首》這些古典名著。因此,租書店裡供應的武俠小說、愛情故事,書種不停更新,很受大家歡迎。我因為二年級就受環生的 影響而租過一套武俠小說,所以很早就有了媽媽帶我鑽進這些租書店的記憶。
於是,臥龍生、諸葛青雲、古龍、墨餘生、司馬翎等人的名字,以及《素手劫》、《奪魂旗》、《情人箭》、《瓊海騰鮫》、《掛劍懸情 記》等等故事,就逐漸成了我生活的一部份。聽說哪家租書店即將有什麼書要到,或者聽說什麼人的哥哥姊姊從台灣帶了什麼武俠小說回 來,也成了童年生活裡最興奮,最期待的事情。
多年後,二○○一年,我參加倫敦書展,到唐人街走進了一家華文書店。那天是下午,夕陽從街轉角照進來。浮動在空中的塵縵,架子上 一些書背泛黃的書,漆著深色油漆卻有許多剝落的木頭櫃台,突然讓我一下子回到三十多年前,釜山的光影、氣味與觸覺裡。
我在那裡站了好久好久。
劉校長
五年級的時候,在功課上不知怎麼,突然開竅了。第一次月考莫名其妙地拿了個第一名之後,從此學業成績就進入前三名之列。
但五年級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特准我入學的小學校長,名叫劉忱之。有一天,他因為我們「說話」課的老師請假,所以代了一堂課。
說話課就是講故事。別人站在教室前方講,我因為站著不方便,所以總是坐在位子上講。我既然雜七雜八的書都看,又有那麼多武俠小說 打底,同學都愛聽我講故事。那天,我也準備了一個自認為很精彩的。
劉校長看我坐著準備開始講了,冷冷地說:「上去講。講故事就要上去講。」
上去講?站到大家前面講?這簡直是五雷轟頂。結果,我生平第一次拄著拐杖,站到教室前面,站到眾人面前講話。
第一次面對台下這麼多同學,以及他們眼神中所透露的新鮮與好奇,我面紅耳赤,聲音也不太受控制,結結巴巴地開始。坐在位子上講故 事的自在完全不見了,只想把故事趕快講完,但,卻越講越長。講著講著,中午的下課鈴響,吃午飯的時間到了。我停下來看坐在後面的 校長,同學也都回過頭看他。校長簡短地說了一句:「繼續。」
我只得繼續講。
隔壁班的學生在教室外喧嘩而過,看我們還沒下課也圍過來。很快地,玻璃窗外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頭。
我的故事卻該死地就是怎麼也講不完了。在這麼多眼睛的注視下,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。校長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。我繼續講,眼淚繼 續流,然後哭了起來。可是校長還是沒有要下課的意思。
我全身顫抖不已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繼續,故事,終於在哽咽中結束。
下課了。
那堂說話課之後,我再沒有站到台前講話的心理障礙。
劉校長沒教過我們實際的功課,所以除了他代的那一堂說話課之外,我跟他再沒有任何接觸。他為什麼會在那僅有的一堂課上給我那麼狠 心的訓練,我只能永遠好奇了。
中學
從小學出來,左轉直走,現在看來不過六、七十公尺,當時卻覺得在相當一段距離之外,另外有一個操場大了好多倍,樓房也高了許多的 學校。
釜山華僑中學,我們簡稱僑中,就位在前街頭上。
一九六八年,我從小學畢業,踏進了這所中學,也跨入了另一個和過去截然不同的階段。
那年僑中的入學考試是件盛事。
除了釜山當地的學生之外,外地來報考的特別多。錄取的學生,人數太多,共分了忠孝仁愛四班。公佈考試成績的時候,印象裡簡直像是 古代所謂的狀元放榜。我考了第五名,分在初一忠班。各種因緣的聚合,我們那一屆同學在師資上有些獨厚的待遇,成了一個明星學級。
那一年的秋天,媽媽帶我慢慢走進了我從沒進去過的釜山華僑中學校園。高高的大樓,寬闊又人聲喧雜的操場。在教室外面,兩階台階之 上,她把我交給了我們的級任導師。一位個子矮矮的,頭髮短短的,戴著很大的眼鏡,笑容很和藹的女老師。
池復榮老師,我初一和初二的級任導師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