匆匆少年時 一九七○年代,釜山
May 14th, 2007 by admin
媽媽
初一那年的寒假,我的母親過世了。
我母親有個很特別的名字:于慎奇。(外公當年為什麼會給一個女孩取這樣一個名字,應該有個故事,只是沒來得及問她。)所以,她又有一個比較通俗的學名:于梅琦。她在山東老家的娘家很富有,因此不但上學上到高中畢業,而且從女紅到烹飪,無一不精。這樣,她嫁了一位高大、英俊的先生,這位先生又一路把生意做得越來越大,她的生活一直是很順遂的。
後來,我父親破產,她受的打擊很大。但是,這些事情又肯定比不上她受的另一個打擊,也就是在前面夭折了兩個孩子之後,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一個兒子,又患了小兒痲痺。多年後,等我自己有了小孩,不過因為他感冒而夜半啼哭就感受到的無助與心焦,才讓我多少體會到一點當初媽媽在我發病時候的心情。
可是,我的童年,並沒有因為我的病,因為父親的破產,而產生任何匱乏。媽媽用她的愛,和她的本領,給了我和妺妺最大的呵護。
不說她經常幫我們剪裁的衣服、織的毛衣,連家裡絲綢被面上的龍鳳、山水,也都是她親手繡的。她憑著一身手藝,把有限的家用擴大了許多效果。
端午節,早上醒來,我們手腕上已經纏繞了五顏六色的彩繩。和掛在家裡的彩色粽子形荷包一個作用,都是辟邪的。仲秋節,記得她用一 個上面有各種小動物形狀的木頭模子,填出形形色色的糕餅,烘得香香酥酥。春節,她做的年菜,蒸的各種饅頭、包子,更成了我永遠思念的口味。
我最早的故事,也都是媽媽講給我聽的。有一個,是說她家鄉的一個表妺,被一條成精的黃鼠狼給迷住,後來大人又怎麼抓到黃鼠狼。在冬天的夜裡,聽著呼嘯的風把窗紙刮得快要破掉,媽媽講那個黃鼠狼的模樣,把我嚇得把整個頭鑽進被窩,她暖暖的懷裡。
因為有媽媽的陪伴,小學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。
上學、放學,都是媽媽來接我。午餐時間,不是她來揹我回家吃午餐,就是她準備四層的圓飯盒送來學校——兩層是菜,一層是飯,一層是湯。
從我家去學校,要走下一道四十度的黃土坡。晴日還好,可以小心地、慢慢地走。到了下雨天,黃泥滾滾,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務。我們必 須先走到很遠很遠一個地方,再回頭沿著那邊舖了柏油路的坡道繞回學校。後來,媽媽發現在中間路段有一條近路可抄,所以,朦朧中可 以回想起,媽媽帶著我和穿行在一條黝暗又曲折,雨水落在兩邊屋簷滴滴答答的小巷子裡。
媽媽給我設了一個無微不至的保溫箱。她怕我出去受到傷害,我也非常樂於不要出去。每當考試或書法比賽得了獎,媽媽問我要什麼禮物 ,我總是要她幫我租小說來看。租書店裡的各種武俠小說、愛情故事,這樣被我看遍。媽媽拎著一大摞武俠小說回家,走進院子的身影, 是我在寫這段文字的時候隨時浮現在眼前的畫面。
另一些回憶
我母親留給我的,不只是這些溫暖的回憶。
她的身材瘦削,喜歡穿旗袍式的衣衫,因為包過小腳又放開,走路沒法很快。但是她的個性則不然。和她相關的記憶裡,很早的一幕是, 她抱著我走在一個燈光暗黃,人影幢幢的房間裡。當時我父親破產不久,沉溺在一間鴉片館裡,我母親帶我去站到了父親面前,拉他出來 ,幫他戒了鴉片。我父親這樣開始了去外地幫別人工作的生活,沒有淪陷深淵。也因此,我還記得後來一幕:一個陰霾的冬日,在港口的 一個斜坡上,她指著遠處蜿蜒而來的火車,告訴我多少天以後,爸爸就要搭那輛火車回家了。
她對我又沒有溺愛。對一個孩子的做人,以及生活上的教育,她沒有因為我身體的不便而放鬆丁點要求。犯了錯,她會用掃把狠狠地抽打 屁股;犯再嚴重一點的錯,晚上就不准進房間睡覺,即使是嚴寒的冬夜,也得在外面地板上罰跪。如果說後來我在做人處事上還懂得一點 自愛,那一定和她給我的許多糾正有關。
剛進初一的上半學期,媽媽發現自己患了子宮頸癌,決定開刀,手術失敗而過世。從她發現異常到過世,這段時間很短。父親說我行動不 便,沒有要我去過醫院,她去世之後,也沒有讓我去參加葬禮。所以那段時間對我而言很虛幻,只有三兩個畫面是清晰的。
一個是夜裡被她哭醒,看到她背著燭光凝視著我,淚水滴在我臉上。
一個是她要動手術的前夕,我在外面貪玩,沒有及早趕回家去見她,她躺在炕上,氣得不肯和我說話的背影。
最後一個,是一位參加葬禮回來的叔叔,紅著眼告訴我:我母親的棺木要釘的時候,一直釘不進去。直到爸爸跟她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我 ,要她放心,釘子才釘了下去。
但,也就是這些。我對母親的過世,一直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,之後很長一段時間,都總覺得她是在開我一個玩笑,隨時都可能從外面開 門笑嘻嘻地拎著一摞書走進來。再之後,雖然也知道她是真的走了,卻也沒有特別的難過與懷念。我一點都沒想到,要真正思念媽媽,是 很久很久以後的事。
一九九五年的秋天。
有一個周末,我自己中學已經二年級的兒子和同學出去玩,跟我約好晚上六點回家。下午,我在家裡工作,睡著了。睡了很長一段時間, 醒過來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,漆黑的屋子裡沒有一個人。
躺在黑暗中,我思索著他怎麼還不回來。
突然,對母親的回憶像一道細細的水流潺潺而來。我在外面貪玩,沒有趕回家去見她,她躺在炕上不肯和我說話的背影浮上了心頭。
接著,水流一下子掀起了巨浪,把我打翻。
我不由得坐起身,放聲大哭,在黑黑的屋子裡,在她去世二十六年之後。
朋友
母親去世,我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我的防護罩消失,正式和外在世界的環境開始接觸。
最重要的是,生活裡多了一個新的元素:朋友。
我最早開始有同齡的朋友,是小學四年級的事情。那一年,我家附近出現了兩家從大邱搬來釜山的中國人鄰居,其中有兩個孩子和我同班 ,另一個比我低一班。從此,放學後我家門口也有人喊我的名字,叫我出去玩。
我也開始跟大家玩起捉迷藏的遊戲,但是因為跑不過人家,往往只能選一個最隱密的角落,等大家苦尋不著,願意特別放我一馬的時候, 才出來自首。當然,我最拿手的還是講故事,所以一座劇場的後門樓梯頂,就是我的講台,樓梯上下會圍一堆孩子聽我講故事。
五、六年級開始,我的朋友更多了。一個理由是,我在課業上突然開了竅,成了一個「小老師」,放學後,來我家一起做作業,或「抄」 作業的同學,門庭若市。另一個理由是,同學的個頭和力氣都大起來,可以揹我了,所以有些利益可以分享。由於不能用學校的廁所,所 以老師特准我回家去用馬桶。回家一趟,可以找四個同學。通常,一人負責揹我,一人從旁協助,另外兩人各持一根拐杖。四個人的陣仗 ,方便了我,也方便了大家暫時逃離教室,真是皆大歡喜。於是我要何時回家大便,就成了需要涉及眾人權益的公共事務;哪些同學陪我 回去,也成了某種特權的分配。當然,偶爾也會有穿幫的時刻。有一次就是我還沒向老師報告,就有個急不可待的同學搶先舉手:「報告 老師,郝明義要回家大便!」
不過,在小學畢業之前,我這些活動範圍,都不過是學校和家之間兩三百公尺之內的事情。要說離家去比較遠距離的記憶,只有六年級一 次在一個大姐頭同學帶領下,去了一個太陽曬得很厲害,地上沙子很多的地方,看了場馬戲團的表演。
母親去世,少了她的照顧之後,我必須開始對這個世界,展開更大距離的探索。而這個探索過程中,對我影響最大的,就是朋友。
親舊
不妨先談談韓國人對朋友的看法。
韓文的「朋友」,是漢字的「親舊」兩個字,發音接近「親固」。韓國受儒家文化影響很深,「朋友如手足,妻子如衣裘」的觀念,在社 會上很普遍(起碼當我在那兒的時候)。而「親舊」之間,最重要的是「義理」,所以「親舊」、「義理」這些字眼,在韓國文化裡佔著 非常特別的地位。
我們小時候,韓國有兩類電影最賣座,一種是《淚的小花》那種愛情加親情的大悲劇,一種就是什麼《義理之男》,《暗黑街的男子漢》 這種描述友情的電影。前幾年有一部《朋友》在韓國創下歷史新高的票房紀錄,連紅遍亞洲的《我的野蠻女友》也落於其後,是有其傳統 背景的。
除了電影,真實世界裡有一幕場景。那是個冬天,天色傍晚,在前街上。前街雖然不寬,畢竟是條行車的馬路。我看到兩個男人,一人坐 在馬路正中央的地上,一人枕著他的大腿蜷臥在地上。躺著的人醉得厲害。坐著的人比較清醒,抽著煙,不時把香煙送到懷裡那人的嘴邊 ,輕輕拍拍他的臉龐,低聲講幾句話。我站在一間文具店裡,隔著距離和玻璃,完全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,但是那兩個人在寒風中,在 逐漸昏暗的天光裡,那種目無餘子的感覺,卻比屋子裡的火爐還溫暖了我的心。
電影《朋友》的故事,就發生在釜山。幾個主角讀中學的時代,也和我們相仿。所以,電影裡他們穿著的黑色校服、活動的市街,也就是 我們成長的時空背景。
失去了母親的照顧,進入青春期的我,交往的朋友產生了許多變化。
第一次,我要自己買午餐來吃,我要自己使用零用錢,我要自己安排生活裡的細節,等等等等。於是,我生活的範圍一下子拉大。我交往 的朋友,不再只是鄰居玩伴的圈子,包含了來自同班、其他班,甚至釜山之外其他地區的同學;不只是別人眼裡所謂的「好學生」,還包 括別人眼裡的「壞孩子」。
後來回想起來,其中有兩個因素的作用。第一,是母親為我設下的防護罩太細密了,細密到我根本沒有覺察到它的存在,也因此,失去它 我沒有任何為之卻步的疑懼,只是「平常心」地開始了對外的探索;第二,是我週遭的朋友,不論是原來從小學時期就來往的,還是進了 中學之後才認識的,沒有任何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過我,更別說任何一點或明或暗的欺負,他們只是很「平常心」地和我交往起來。
於是,他們帶我一起參加各種遠足、旅行,經常划船載我到遙遠的小島,從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危險;我和他們在一起,也學會了抽煙、喝 酒、聽流行音樂、追女孩子,看一些只能夜深人靜才能偷看的書,以及後來去泡那些德克薩斯胡同的酒吧。
在各種因素與影響的混合中,朋友幫我形成了一個最寶貴的特質:開朗的個性。後來我一直沒有把自己軀體的受限放在心上,不能不感激 我中學六年的朋友。
韓國人
除了老師和同學,青少年時期影響我最深的,當然就是那個環境的本身:韓國。
過去,韓國人因為愛穿白色衣裳,有「白衣民族」之稱,但是二○○二年世界杯足球賽在韓國舉行的時候,看著那些衣服要穿紅的、飲料 也要喝紅的「紅魔」,倒覺得這些愛吃辣椒泡菜的人,稱之為「紅衣民族」倒可能更可以表現他們的特質:激情——激越之情。
到底有多麼激越呢?從一個故事講起吧。
大約相當於中國的唐朝初年,朝鮮半島上是高句麗、百濟、新羅鼎立的三國時代。高句麗約莫相當於那個兔子側影的上半身,新羅相當於 下半身的右邊,百濟則是下半身的左邊。
後來,新羅與唐朝聯手,即將吞併百濟。
新羅五萬大軍攻到百濟首府,百濟的大將,階伯,卻只有五千人馬可以動用。階伯明知必敗無疑,出戰前夕,叫來妻子,宣示寧作百濟鬼 ,不作新羅奴的決心,為免受辱,他們一一刎首。
沒有後顧之憂的階伯,出戰卻佔了上風。連著四日鏖戰,新羅軍隊都被百濟擊退。新羅的大將品日看了很沒面子,就叫兒子官昌發揮「花 郎精神」,衝入敵陣,顯顯我軍威風。
十六歲的官昌,欣然上馬,攻進百濟陣地縱橫廝殺了一陣,被擒。階伯見他勇猛,憐他年少,又送回新羅陣地。
品日怒斥其子為何生還。
官昌咬牙上馬,再度殺入敵陣,也再度被擒。這次,階伯斬了他的首級,掛在馬上送回去。目睹這段經過的新羅士兵,熱血沸騰地進行反 攻。經過慘酷一戰,百濟人馬,無一倖免。戰勝的品日,這才哭紅了眼睛。而百濟城破之日,三千宮女集體投江。
再看看另外一些故事。
唐朝即使以唐太宗國力鼎盛之際,也四征高句麗不下,是他們這種激越之情的作用。
二次大戰期間,安重根刺殺伊藤博文,蔣介石說四萬萬中國人做不到的事情,被一個韓國人做到了,仍是他們這種激越之情的作用。
我最難以忘懷的,是一九七○年代,有位韓國拳擊手洪秀煥挑戰世界拳王,被擊倒六次之後還能反擊,最終打倒對方贏得勝利的故事。
激越之極。
中國人不免覺得韓國人的性格與文化中有一種粗魯、莽撞的成份。不過,講究中庸、持重的中國人所容易忽略的是,少了那股血氣迸發的 衝動,也就沒有激越的力量了。
我的青少年時期在韓國成長,血氣方剛的歲月遇上那個環境,不知不覺中也就受到相當的影響——而這些影響要到年過四十,處世心境和 方法進入另一個階段後,才回頭對照著找出一些脈絡。
繼母
我初三的時候,有了一位繼母,是韓國人。
我和她沒有一般繼母與兒子之間的敏感情結,但是卻有不少文化上的衝突。她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,但是脾氣敏感又火爆,因此有一段時 間我們經常為了彼此日常生活的習慣和用語之不同,而產生對抗。不過也從她身上,我特別體驗了韓國人那種脾氣來的時候和你不共戴天 ,脾氣去的時候雨過天晴的個性。
記得來台灣後第一次收到家信,我父親的信寫些什麼早都忘記了,但是繼母的信裡有一段寫惦念著我,如果我是在漢城讀書,她還可以經 常搭火車來照料一下我的生活,卻是今天還記得的。
妹妹
我的妹妹叫「帶利」,韓國話叫起來很像「打利」的發音,繼母來我家之後,經過她的提醒,我才想起「打利」在韓文裡是「腿」的意思 。所以每當我叫「打利」的時候,原來都是在叫我的「腿」。
帶利真是我的腿。
從家裡的日常起居,到出去買東西跑腿,或是去我喜歡的女同學家裡借小說拿筆記本,都是她在幫我執行任務。不分四季或晴雨。
她小我三歲,但是個頭太小,到初中畢業還看來還像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模樣。所以在韓國的時候,我總是沒把她放在眼裡,不太樂意跟她 一起玩,也把她對我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,只是年歲越過去,越體會到她在我成長過程中扮演的角色。
我真要好好想想如何對待我的「打利」。
另一些老師
中學六年,我幸運地在兩門功課上打了些基礎。
一門是英文,這要感謝陳維雲和趙崇超老師。陳老師在發音,趙老師在文法上給我們的訓練,日後受益良多。再一門是數學,這要感謝李 善玲、王兆忠和趙崇龍老師。他們帶領我進入了代數和三角的世界。
數學裡,我特別喜歡三角幾何。sin, cos, tan, cot……這個角和那個角,這個邊和那個邊的對稱,對我而言與其說是數學題目,不如說更像是在偵探小說。找出一個個距離遙遠,又 錯綜複雜的點、線、角、面的大於、小於、等於的關係,像是在摸索一個個命案現場的線索。韓國的冬天乾冷,有太陽的地方則十分暖和 。冬天的下午,曬著太陽做三角幾何,是我回憶中其樂無比的享受。
教三角的王兆忠老師,考試題目經常是五題,一題二十分。他看我可以輕易拿到滿分,後來總會留一道特別難解的題目,專門當作掂掂我 斤兩的一個角落。而我面對那一道看來各種邊、角關係特別複雜的題目時,也就分外精神抖擻,非要破解成功不可。王老師愛流汗,我記 得他發下我又拿到一百分的考卷時,一面掏手帕擦汗,一面嘴角帶著點笑意的神情。
不過,化學沒學好。那位老師一表人才,可是從第一堂課拿著根粉筆告訴我們「一個莫耳等於六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個分子」開始,半個 學期下來,還是在重複同樣的一句話。同學發動要罷免這個老師,沒能成功,但是化學課從此就丟在腦後了。
高中畢業
韓戰之前,韓國華僑在當地經濟體系裡的發展空間很大。韓戰結束,尤其是等朴正熙執政,決心建立民族資本,深植國力之後,華僑就沒 什麼經濟活動可言。
何況,中國人居住在韓國,雙方由於千絲萬縷的過去,有著十分微妙的情愫。小時候走在街上,韓國小孩會叫我們「大國奴,滾回你們自 己國家!」中國人講起韓國人,則喜歡稱之為「高麗棒子」。
「大國奴」在「高麗棒子」的國度裡,可以選擇的行業寥寥無幾。
最普遍的,是開一個以賣炸醬麵為主的飯館。韓國人愛吃炸醬麵,炸醬麵相當於中國人的代名詞。
再來,在韓國當地讀漢醫科系,開個漢醫診所。或者,在僑校當老師。或者,在韓國和台灣兩地跑跑單幫。極少數幸運的人,能涉足一些 輕工業或其他民生產業。
一方面因為華僑在韓國當地受這些現實因素的影響,一方面因為對中國文化根深柢固的認同,所以在我們那個年代,韓國華僑在當地讀完 高中後,總以回台灣繼續受教育為第一志願。我們喜歡說「回」台灣而不說「去」台灣,因為覺得那裡才是中國文化保留得最完整的地方 ——雖然那是個遙遠的、陌生的熱帶國度。
在這樣的氛圍裡,我們讀完高中。有的同學一早就決定要留在韓國生活;有的同學參加來台灣的升學考試沒有通過;有的同學通過,準備 束裝就行,各自開始邁入下一階段的人生。
趙校長
我在高三最後一個學期時,遇上一件事情。
從小,因為行動不方便,師長給我將來的建議時,總是談一些靜態的行業。也因為寫寫文章好像還可以,所以很早就有人要我往寫作或出 版業發展。
這些話我都聽不進去。在我聽起來,這跟要我去學刻印章和修手錶的建議沒什麼不同。我認為,都太消極也太悲觀了。誰說是因為行動不 便,就一定要做些和文字相關的靜態工作?
所以,少年時期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何在,但是有一點倒是確定的,那就是寫作和出版,早就從人生規劃中一筆勾消。
初中、高中讀下來,因為對數學和物理的熱愛,以及物理又要比數學更不「靜態」一點,所以,到高三要文、理組分班準備考大學的時候 ,我就理所當然地進了理組,並且以考物理系為第一志願。
高三進入下學期,就差考大學不過兩、三個月的時候,我們校長找我去談了一次話。
校長叫趙志文。
趙志文是僑社從台灣聘來的校長。他的大女兒和我同班,所以我清楚地記得他們是在我小學三年級那一年移居到韓國的。
趙校長身材不高,又很瘦削,不苟言笑,再加上一口和我們山東話大不相同的國語,所以起碼對我來說是個距離又遠,又極少接觸,印象 只覺十分生冷的一個人。
不過他學校辦得很好。釜山華僑中學的規模在他手中發展到巔峰,我們進初中那一年,初一可以分成每班六十個學生的四班,創造了紀錄 。
趙校長那天找我去,問我大學準備考什麼志願。
我回答是物理,台大物理系。
趙校長搖搖頭,說我讀物理系有問題。理學院有許多實驗,殘障的人行動不便,無法進行,物理系自不在話下。他說著拿出一張台大的招 生簡章,理學院底下有一行備註,大致是說某些課程對殘障者不便等。沒有那麼清楚指明就是哪門科系不准報考,但又好像大有障礙。
我問他那數學系呢。數學系也是理學院啊,趙校長回答。
我一下子目瞪口呆。好半晌,才問他怎麼辦。
他說沒有辦法。這些規定也不是說一定不會讓我入學,我當然可以考,也可以去台灣,可是到註冊的時候萬一不准,那就要再搭飛機回韓 國了。他問我:「你的機票白花了,學業也泡湯了。你承擔得起這個風險嗎?」
那我該怎麼辦,我再問他。
「考文組吧。文學院沒設這些障礙。」說著給我看看文學院的招生簡章。果然沒有。
可是文學院?我從小就排斥的文學院?才不要呢!
趙志文要我回去再仔細考慮清楚。
我去找好幾位老師請教。除了一位老師高興地要我就去讀文學院之外,其他人都鼓勵我堅持下去,繼續考物理,賭上一賭。印象最深刻的 是,一位也讀過台大的老師告訴我:據他回憶,台大的註冊組窗口很高,所以如果大家排隊,我擠在隊伍裡,輪到我站到窗口下的時候,上面的人可能看不到我拄拐杖,可以矇混過去。
我沒敢冒那個險。
於是,我決定去讀文組,也從文組的科系裡挑了一個自以為可能最會用到數學的科系:商學系。如此這般,我考上了台大商學系的國際貿易組。
來到台大之後,我發現了兩件事。第一,新生註冊是在體育館辦的,註冊組的人都坐在一排排長桌子後面,而不是高高的窗口後面;第二 ,理學院裡我看到一位肢體障礙比我還嚴重,當時就要坐輪椅的同學——據說他還是讀化學系的。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曾經十分埋怨趙校長。怨他害我進了一個根本不喜歡的科系,那個科系所運用的數學又根本不是我想像中的數學, 害我後來甚至中斷了對數學的喜愛。當時我不知道的是:我在商學系心不甘情不願所上的那些會計與財務的課程,日後幫我在一個離財務 與管理比較遠的文化事業中,奠定了多少有利的基礎。
不只如此。還得感謝他為僑中所網羅的那許多優秀的師資。
無限謝意。
父親
回顧中學那個青少年時代,我反叛個性主要衝突的對象,反倒是我父親,郝英有。
他很早就從山東出來,在上海商行裡當學徒,所以一九四九年後定居韓國,做的也是貿易,很成功。
我兩三歲的時候,一位遠房親戚為我遍尋名醫而顯了不少本事,我父親因而賞識他,並經由他的引介認識了一些人,決定在釜山市中心最 繁華的地段,投資興建一家觀光飯店。飯店沒有完工之前,我父親發現中了圈套。這是個什麼樣的圈套,他從沒有說過。我從旁人那兒聽 來,就是很多錢被席捲,幾個該負責的人都失蹤,他只能變賣所有的財產來善後。
我幼年有一個清晰的記憶,就是在一個陰雨天的下午,從一個四十五度的仰角,看他端著家裡的電話機走出去。
他在五十歲的時候栽了這個跟斗,打擊很大。有段時間,沉溺於鴉片中,幸好我媽媽把他拉了出來。接著,他就靠自己的一手毛筆字、好 算盤,在外地做一些帳房之類的工作。也因此,才有媽媽帶我到一個可以望得見鐵路的高坡上,看那遠處來去火車的記憶。
媽媽去世後,他回釜山落腳,在釜山華僑協會裡做一個收會費的工作,每天搭著公車兜來兜去,去一家家華僑商號收那零頭小錢。
上高中時,我對他逐漸有了不滿。主要起因是聽一位同學說他父親如何在五十歲垮掉之後,重新致富的故事。這個故事勾起我一個疑惑: 為什麼我的父親在五十歲的年紀摔了一跤之後,卻就此一蹶不振?
我開始看不慣他每天為了那區區一點點會費東奔西走,晚上僅僅為了把一筆筆零頭小錢算得清楚,就心滿意足的樣子。我看不慣他只因為 有人來求他寫一幅字,自己覺得寫得不錯,就滿面春風的樣子。
快接近高中畢業的時候,更受不了這個人平時不愛講話,卻要給我一些叮嚀。他操心將來我在社會上怎麼有個立錐之地,不時提醒我要謹 慎為人,小心從事等等。這些話聽來很煩,我甚至開始鄙視他那只因自己的一時失足,就要把世事看得如此灰暗的心理。
我們因而大吵過兩次,冷戰過很長一段時間。我甚至願意多和繼母說話,也不願意和他溝通。
我在一九七四年高中畢業,那年十月,來了台灣。
和父親和好,是多年以後的事。我慶幸自己在種種無知、不孝的作為後,在他晚年又回到了他的身邊。其實,他一直都在等待我,是我自 己不肯回去而已。
而真正開始思念他,也是他去世以後多年的事。
同樣是一九九五年的一個十月天,我因為自己的司機請假,搭計程車出去,遇上一位女兒也患了小兒痲痹的司機,聊了起來。他計算民國 五十年代的物價給我聽。當時看一場電影只要一塊六毛,他在機械工廠裡工作,一天拿二十多元。結果他花了八千元治他女兒,拖了好幾 年的債……
他一路說著。而我腦中想的一直都是我父親。想起小時候街坊鄰居的韓國人指指點點地叫我「那個富翁的兒子」。想起他們總是告訴我那 個富翁就算用黃金來打造我,也有多高多高等等。想起可以說是因為我的緣故,他把全部家當都賠了進去。
而他總是什麼話都不說。
那是在計程車上。我只能躲在司機座後,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聲來。




看到你的文章讓我回想起當年讀書時的點點滴滴,
雖然知道你在台灣文藝界頗有些名氣,但從來也沒想到來買你的書看(偶爾在報上雜誌看過你的小品),謝謝你的文章藉此又可以和同學們聊一聊當時生活上的一些趣事.
加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