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那個下午 二○○二年,及之前
May 14th, 2007 by admin
記憶的本質,是破壞,而不是保留。
講起來,記憶幫你保留許多過去。然而,破壞的也更多。於是你的腦海裡多的是怎麼勾勒也復原不了的空白。
近年來有一次夏天回韓國,碰上了六、七月之間的雨季。我想回憶一下過去碰上雨天的時候,是怎麼上下學的。突然發現所有的記憶都不 見了。
冬天的情形我記得。由於要手握拐杖,沒法戴手套,所以在氣溫零下的冬天,我只能光著手在刺骨的寒風中頂風前進。進了教室手都僵了 ,要先在一個角落,把兩隻手揉暖和了,才能去烤火爐。
可是下雨天,在長達一個月的雨季裡,我是怎麼上下學,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了。我不能打雨傘,也沒穿過雨衣,而綿綿的雨水,不像是 冬天地上結的冰,是繞不過去的。
後來,我央求一個朋友幫我回想。她白了我一眼,說:「是你爸爸給你打傘,陪你上學的啊。」我依稀想起和父親在一個屋簷下避雨的下 午。另外一個朋友回答:「是我們陪你的啊。」我也有些印象了,幾個同學陪我走在雨中,為了免得拐杖打滑,每邁出一步,同學就伸腳 幫忙把拐杖抵住。一步一步。
□
更多的片段,卻是空白的。
有關池老師的記憶,就是大段大段的空白。除了她給我上的那兩課之外,只記得幾個場面。
一次是有一天在操場邊上曬太陽,猛一抬頭,看她和另一位老師在二樓圖書館門口,一面聊著天,一面看了我一眼的神情。
一次是高中快要畢業的時候,和另外一位同學請她看一部《吾愛吾師》的電影,散場後她回請我們去洋果子店吃茶,給了一些叮嚀和鼓勵 。
還有一次是高中畢業之後,爬好高好陡的石階,去拜訪她家,向她告別的情景。她拿出一個信封袋,告訴我是小小的意思,祝我到台灣之 後的學業順利。
當然,我還記得來台灣之後,她給我寫過的一封信。信是這樣開頭的:「郝明義,現在我坐在你來過的那間書房裡,窗外下著雨……」
她的信娓娓道來,像是在和遠方一個朋友的寄語,絲毫沒有一個老師對學生的語氣,當時我只以為是我進了大學,老師把我當成大人看待 、期許。多年之後,我整理她的故事,對她多一些了解,才算體會了一些她的立場和心情。□
我曾經以為絕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,也曾經以為完全辜負了老師的期望。
剛來台灣的時候,同是韓國來的同學特別容易緊密地聚合在一起。聚合的熱情固然溫暖了大家,但是也燒傷了大家。經常豁在一起飲酒作 樂的結果,不但讓大家的荷包同歸於盡,更嚴重的是課業也一起沉淪。大二的時候,我收到一張滿江紅的成績單,差點被學校掃地出門。
大四下學期,我更奇怪地進入了一個荒唐的世界。
我和一群賭場保鏢、黑道混混、風塵女郎共同生活了半年之久。
在那棟區隔成一間間小套房的大樓裡,我先和他們毫無牽扯,再因好奇而接觸,最後變成日夜混在一起。
那一年冬天,台灣有很多重大事情發生,但都和我無關。記得連續幾天醉生夢死之後,睡到一個下午醒來,出去把三餐當一餐吃的時候, 感覺到一點異樣的氣氛,才知道美國和台灣斷交了。那個新聞對我的影響也僅止於此。然後夜晚來臨,大約雲門在嘉義首演〈薪傳〉的同 時,我又回到那間因為欠錢而斷水斷電的小房間,墜入混雜著酒精、女人身上廉價香水,和地毯霉味的黑暗之中。
我可以眼看著自己的一步步下陷,但就像沉入一個沼澤,完全無能為力。所有的理想、期許,都雲消煙散,我前無去處,後無退路,只有 掙扎。越多的掙扎,又造成更深的陷落。找工作,面臨了身障者就業的歧視問題。努力和朋友開了一家貿易公司,公司倒掉還造成一筆負 債。再和一位朋友借了一筆錢,回韓國跑一趟單幫來賺錢還債,結果血本無歸,債上加債。
有長達一個月的時間,我流浪在漢城,輾轉借住於朋友家裡,還有一間間廉價的旅社。大雪之後的一天,在一個地下道入口的唱片行門口 坐著曬太陽,聽免費音樂,竟然成了難忘的快樂時刻。
有人建議我,乾脆回釜山,去僑社找個什麼差事,慢慢還債。台灣的種種,就先不要想了。我勉強湊錢買了張火車票回到釜山,不敢回家 ,住在車站旁邊一個小旅館裡,打電話偷偷約已經在工作的妹妹見了一面。想了一夜,眼看著就要走上一條看似安全,卻沒有明天的後路 。我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,唯一能做的,就是乾脆斷了這個念頭。華僑如果放棄在韓國的居留權回台灣定居,可以借這個名義多帶一些免 稅行李。於是,我拋棄了自己在韓國的居留權,再把多帶免稅行李的權利轉賣給別人,換來一張機票。這樣,我重回了台灣。那是一九七 九年,比五年前剛來讀大學的時候,更沒有未來可言。
回到台北,一位名叫柳耀中的朋友幫我在興隆路上找了個分租的房間,不時來給我送一點錢。儘管沒法保證天天三餐不缺,但大致還過得 去。只是不知道怎麼還債,更別談走出條前途。每天早上醒來,看太陽從東方升起,下午,看太陽西下。一天又一天地重複。一切的希望 ,似乎都已停止。
後來,名叫鄭麗淑的二房東和我比較熟了,就問我有沒有興趣接點翻譯的工作。她在《八十年代》月刊上班,長橋出版社的鄧維楨先生常 去她們那裡聊天,問她能不能介紹一些可以翻譯英文小說的特約人員。於是我去見劉君業先生,接了生平第一個翻譯工作。我就這樣踏上 了一個轉折。終於,我還是走上了從小就排斥的那條和文字、出版相關的路途。 □
我出版過一本書,叫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,一本十分受歡迎的書。這幾年來,不時會有人問我當初是憑什麼眼光,看出這本書暢銷 的可能。
其實沒有。做出版工作,不能不考慮到市場,但是我做過的最成功的出版企劃,幾乎都不是以市場考量為出發點的。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 的課》也是一個例子。
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,也就是前面我說在一九九八年元月見池老師的前夕,我在傍晚時分進入大塊文化的辦公室。第二天要前往韓 國,我去收拾一下辦公桌。看到同事留下一本Tuesdays with Morrie的英文書,要我儘速評估。我躺倒在沙發上,讀起那本書,讀到很晚。
我讀到這樣的段落:
在那個夏日午後,我擁抱了我親愛而睿智的老教授,並且答應要保持聯絡之後,……我並沒有和他保持聯絡。……
二十出頭的我到處飄泊,租房子找分類廣告……
我的夢想是成為著名的音樂家……但我在昏暗空蕩的酒吧混跡好幾年,許多機會無疾而終……
我的夢想終而變了顏色。
又讀到這樣的段落:
我到處尋求機會……我像是用高速檔行駛,不管做什麼,我都是快馬加鞭,剋期完成……
我用成就來滿足自己,因為成功讓我覺得可以主宰事物,讓我可以榨取到最後一絲的快樂享受……
那麼墨瑞呢?我偶爾也會想到他,想到他教我的『做人本份』及『與人溝通』,但這總是顯得遙不可及,彷彿是下一輩子的事……
我十六年沒見到他了。他的頭髮變得更少,幾乎已經全白,臉孔也瘦削憔悴。我突然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和他重聚……
我們一起共度那麼多時光,墨瑞對我這年少氣盛的人,曾經如許耐心的呵護調教,照說我應該馬上掛掉電話,縱身跳下車,衝上前去抱住 他,吻他額頭道哈囉才對。然而我關掉引擎,在座位上放低身子,假裝是在找東西。
在次日即將回去和我自己久違的老師重逢的情緒中,淚水不可控制地一路流下。
我想起曾經有過一段再也不敢奢望有臉重見師長的日子,想起在絕望的時刻也曾經在一棟八樓的天井邊緣徘徊過。
每一個學生都有他的老師。每一個學生都有和他老師特殊的因緣,以及故事。
我比較幸運的是,在絕望的谷底逗留過之後,後來畢竟走了出來;和老師多年中斷聯絡之後,還有了重逢的機會。
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,其實主要是基於一個學生的感動,而不是什麼出版者的眼光來出版的。
□
二○○○年三月,池老師給我打了個電話,說是在四月份的時候,想陪一位先生剛過世的朋友散散心,所以要來台灣一趟。
這一年來,我和她比較長時間沒見,中間只有電話聯繫。幾次問她什麼時候動身去東北,都說再看看。因此聽她要先來台灣,雖然意外, 但也極為高興。
□
池老師是四月十七日和朋友一起來的。當天氣色非常好。
十八日遊覽了半天,體力顯然有些不支。次日用過早餐後,發現嘴裡有些血絲。我帶她去把脈,說是因為旅途勞頓,一點感冒,再加心情 的興奮,所以造成火氣上升。靜養之後,才恢復一些。
當天晚上,我們本來特地為池老師召開了一次在台灣的同學會,出席二十多位,但是因為她的不適,所以就在會後轉移陣地,順序挨進了 她在飯店的房間。
那是一個快樂的夜晚。很多同學也是在高中畢業後第一次見她,大家的心情可以想像。後來整理錄影帶的時候,注意到她有一句話講得特 別緩慢:「希望你們的友誼,能永遠保存。」
二十日,她繼續休息。我請她來我家坐坐,看看我們養的貓和兔子。
第二天,她和朋友就回韓國了。
□
池老師在我家的那個下午,可以看得出她的落寞。
有一個原因是她突然不舒服,沒辦法照原定計劃陪她的朋友散心。
另一個原因,她摸著我們養的兔子,說:「這次我來,還有一個目的,就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的體力。如果來台灣這一趟我吃得消的話,我 就有信心準備去東北了。」她輕嘆著搖搖頭,「但那是不可能了。」
我不知道說什麼。
「我自己對生死是無所謂的。」她接著說,「可是我不能不為同行的人著想。萬一怎麼樣,我不能給同行的人製造那些負擔。」
那天下午,她講了好一些故事給我聽,像是東北養小狗那一段,就是那天聽的。
我也趁機頭一次問她,在中學對我最早的印象是什麼。她這麼說:「那天你們班上同學在打掃教室,你在操場上玩皮球。我跟你說,你雖 然不能打掃,但是可以進教室去陪陪同學,講講故事或是笑話給他們聽啊。可是你說不,一個人繼續玩你的球。」
我有點面紅耳赤,真不敢相信:「怎麼可能啊?是我嗎?」
她笑笑:「是啊,是你。」
那天下午,她順便還教了我一件事:抓兔子要抓耳朵。
□
二○○○年,是很難忘的一年。這一年,不論是就我個人,我身處的行業,還是社會,都在面臨轉型。我像是面對波濤洶湧的海洋。一面 因為風中撲面而來的浪花而興奮,一面也感受到未知的浩瀚,自己的渺小。
真是奇特的年代。□
那年七月,我參加香港書展,然後去北京。就在那個旅途上,在香港中環車站的一個轉角處,我被一個念頭擊中。到了機場之後,我在筆 記本上記下了這段文字:
2000年7月20日上午10點半,
我在香港中環的機場快線車站Check-in,
突然有個念頭閃過:應該把這個故事寫下來了。
也許,幾年後再寫,這個故事會更完整一些,
但,也免不了帶上一點的哀傷與遺憾。
現在,如果能趁她還在的時候,寫下這本書送給她,
故事也許不夠完整,但應該會更圓滿一些。
所以,我就開始了。
2000年7月20日中午12:05 在香港等飛機起飛的前一刻
現在回想起來,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,香港的車站,突然想起要把池老師的故事趕快記下來,倒也不難解釋。
那是一種一直在溫暖我著的感覺,與力量。
而那個時刻,只是想寫下來了。
□
那年十月,我這本書的第一稿就寫好了。所以,我在第一稿的最末尾,加了段這樣的文字:
在這些故事要結束的時候,我的心情是很欣喜的。
我準備等這本書出版的時候,在今年第一場雪還沒下之前,親自帶一本書回去送給她。
然而,我並沒有做到。
一是後來覺得書的結構還需要很多調整;二是池老師對初稿有意見。
我的初稿,寫她故事的部份,都是用她第一人稱的語氣。所以她先是簡短地說了句:「沒什麼好發表的。」又加了句:「你不能用我的第 一人稱來寫我的故事,我會寫自己的回憶錄。」
一方面是清楚她的脾氣,一方面是因為我對書的內容也有困惑,拿不準池老師和我自己故事之間的比重,於是接下來的三年多時間,這本 書的稿子就躲進了我手提電腦D槽的某一個角落。只是我從沒停止過不時把它翻找出來,調調這裡,寫寫那裡,然後再放回去——不論是 在家裡睡不著的夜晚,或是在旅途上某個宿所的床上。
想要把這本書裡的故事和別人分享的念頭,越來越強。
最後我大幅加入一些本來不想講的自己的故事,然後把池老師的部份也改了一個寫法。
於是,你把故事一路看到了這裡。
□
不過,有一段池老師所說的話,無論如何我還是得照她的原樣寫出來。這段話,主要是她二○○○年在台灣的時候,我整理的筆記。
我希望我的讀者,能和我一起回到那個四月,一個陽光明媚怡人的午後,聽這個老太太緩緩地講一段話。我想,她不會責怪我如此引用的 :
在我教過的學生中,你們那一屆是釜山華僑中學十分特殊,很精萃的一屆。
同學裡,鏗鏘有致,各有各的特色。更重要的是求學的態度認真。
一般來說,僑中的學生可能是因為居住在外國,對自己的環境和前途都不了解,也不知道求學的目的何在,因此都有點萎糜,沒有振作的 精神。
想到在抗戰時期那些中國學生,飯吃不飽,衣服破破爛爛,甚至因為日軍空襲,夜晚不能點燈,連書都不能讀,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大家 還在努力向上,再看到僑中許多學生的渾渾噩噩,我由衷地難過。
因此我常常問同學:「你們父母辛辛苦苦賺錢,把你們送進學校,希望你們學好,為什麼你們卻不肯好好讀書呢?」
那些同學都回答:「老師啊,反正高中畢業後我們還是要開飯館,拉炸醬麵啊。」
我說:「可是,就算同樣是拉炸醬麵,你如果懂一些人生的道理,知道人應該怎麼生活,這樣和一個一竅不通,只想賺兩個小錢而賣炸醬 麵的比起來,哪一個比較好呢?」
他們說:「都一樣。」
我說:「絕對不一樣。」
人需要開竅,懂一些事情。開了竅,難題就不足以成難題,遇到問題和困難,會自己想辦法解決。
□
不是人人都能成為英雄、天才,那是做不到的。可是人之所以要成長,也就是要按照自己所具備的條件,克服自己應該可以克服的問題。
所以,學問固然要緊,但我認為學問還是第二。最重要的,還是讓學生懂得做人的道理,頭腦清晰地分析自己的環境與條件,然後能腳踏 實地地向進邁進。
也因為這樣,當老師,我從不以學生為學生,而把學生當自己的弟弟、妺妺看待。我認為:人生最重要的東西都不是從課本,而是從社會 和環境中所學到的。所以,要拉著弟弟妺妺的手,仔細地引導他們。引導他,但是不要小看他。要向他們學習,大家是平等的。
□
我教導自己的三個孩子也是如此。
有一次,大兒子早上提著書包要上學,跟我要一筆老師交待回來拿的學校費用。我問他:為什麼昨天晚上不跟我說呢?任何家庭,都不是 任何時候說要拿錢出來就拿得出來的。就算是大富翁,他的錢存在銀行裡,也不是隨時要他掏錢出來就辦得到的。所以我不給。去學校是 不是挨罵,挨揍,我要他自己承擔。
我兒子聽了,把書包扔掉,說不上學了。我也說:「好啊,你不上學,我從明天起也不必出去工作賺錢供你們讀書了。」他聽我這麼說, 穿著鞋子就衝上炕來,拿了書包就去上學。晚上回來,看他臉色,沒有任何異樣,問他如何,他說老師沒有責怪他,只要明天帶去就好。
這樣我才跟他講一個道理:人不是臨時要做什麼就能做到的。前後要仔細考慮一番。明天的事,今天要仔細想想,預先準備。這樣明天的 工作才會輕鬆一些。
□
會在華僑中學待了那麼久,多少也是因為我對韓國社會起了點不滿的心理。
看到社會上的人,大家不顧公共利益,只顧自私自利。可是我們從小長大的環境不是如此,正好相反。
韓國人,是內向而愛好和平的民族。但是日本人佔據三十年,把一切都扭曲,影響至今。小時候在東北,見識了很多日本人挑撥中國人和 韓國人為了挖水田溝渠而發生的衝突。為了方便統治,日本人更透過種種離間的方法,來製造韓國人內部的矛盾,有意無意地讓韓國人之 間為一點點小利小益而爭執。
今天韓國人之奢侈、虛榮,也與此有關。奢侈、虛榮,都是暴發戶才有的心態。日據時代,大家本來都很貧窮,因此日本人就扶持一些親 日派崛起,透過這些親日派擁有財富的示範,來籠絡人心,進一步扭曲大家的社會價值觀。他們希望韓國人一點都不要開竅,以便進行他 們的「御化政策」。
韓國人今天忘記了過去的傳統,奢靡污腐,西方的影響也脫不了干係。本來我也努力學英文,查字典,練習閱讀,但是光復後回到韓國, 看到不論老少都要把英文朗朗上口的樣子,就一氣之下再也不學英文了。這些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韓國的光復是因為美國人的關係。近幾 百年來,韓國人實在經歷了太多考驗。
天助自助。自己振作,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被大家尊重。國家也是如此。
□
人的價值,在於自尊。泯滅了自尊,任何名利也沒有意義。每個人都要活出他自己所特有的自尊,每個民族也是。大家都有自尊,就可以 攜手前行,互相拍一下肩膀。
有人曾經說這是「世界化」的時代。但,如果是放棄了我們民族自尊的世界化,是沒有意義的。
一九四○年左右,曾經有中國官員慕名而來看我的文章,說:「妳已經和我們中國人寫得沒什麼不同了。」然後又邀請我在韓國光復之後 加入中國籍。
我說:「中國文化很好,韓國文化也很好。現在抗戰時期我認為如此,光復後就更沒有理由要入中國籍。等我們韓國光復後,也希望你來 入韓國籍。」對方哈哈大笑。
韓國疆域沒有中國那麼大,但也正因為小,所以歷史和文化遺跡很多,幾乎處處都是。要研究韓國和中國的歷史,如果能從雙方不同的角 度互相比較、對照,會很有意思。譬如今天遼寧一帶,在上古高句麗時代,就是韓國的疆域。
□
我討厭政治。政,可以說是「正」「文」。但現在不是。因此,我對一些政治人物,如白凡金九(註:韓國建國元勳),都只認為是不平 凡的人物,很尊敬,但沒有崇拜。
近來一直思考人類為什麼要發動戰爭。還是個「貪」字。有九十九萬的人,看到別人有一萬,不是想和平共處,而是想搶過來讓自己變為 一百萬。
我最佩服的人,還是五柳先生,陶淵明。歸去來兮。那種不為五斗米折腰,那種做人乾乾淨淨的感覺,才讓人覺得真像個人。
□
韓國,以農立國。特別重視節氣與自然。像是我們有句成語「三寒四暖」,就是韓國冬天氣候的最佳寫照。
人,應該屬於大自然的一部份。因此,應該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
文明的進化,不見得是好事。過去是低度發展的文明,今天是高度發展的文明,有電話,有汽車……但又如何?
□
歷史,起起伏伏。可是應該可以這麼說:每個時代,清醒的人多,那個社會就能振作起來;清醒的人少,那個社會就會走入滅亡。我們不 能要求每個人都清醒,但最起碼應該要求自己清醒。
韓國社會,幾十年來,清醒的人也越來越少。私人的慾望太大,為了自己的利益,計較太大、太多。甚至有人故意放棄自己當一個清醒的 人。因為做一個清醒的人很辛苦,第一要經得起窮困的考驗,第二要經得起寂寞的考驗。
要改善這些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
最好的方法,或是捷徑,反而是最花時間的事:道道地地,真正地做好教育。
□
我已經八十歲了,臉上長了斑,這應該是內分泌不足,失調,但是不想動手術。我小孫女就說:動手術很痛,並且動了之後就不是我奶奶 了。
小孫女有一天問我:「天為什麼這麼高?」
我問她怎麼了。
她說:「天這麼高,我的禱告就不容易上去了。」
□
回顧這一生,真是坎坷不平。但是就我個人的生活而言,沒有什麼後悔。我一直是憑著良心,盡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、自己樂意做的事 情,成敗則不放在心上。
我沒有追求過富貴,只是以自己的努力,維持自己的生活。雖然不像別人過得那麼華麗和富裕,但是想到曾經遭遇過那麼多大家都說沒有 希望的難關,結果還是克服,沒有垮掉,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還是很不錯。
□
到前年,七十八歲以前,搭地鐵,有年輕人讓位我也不坐。可是從去年開始,有人讓,我也就坐了。有時候,也有年輕人不肯讓位,別人 看不過去罵他們的話,我就說:「沒關係,他們是老了的年輕人。我是年輕的老人。」
對於死亡,我沒有任何恐懼的心理。
我相信物質不滅。精神和肉體同時存在。死亡,只是我們肉眼所能看到的肉體的消滅與結束。精神則還是存在,不過會另變一個模樣。也 許變成一隻鳥,一隻蝴蝶,一朵花,也許成為菩薩,也許成為正相反的另一種存在。怎麼變,變大變小,不是我們能作主的,上天自然有 所安排。
變了模樣之後,別人不認識我們,但我們仍然存在。所以我把死亡看作是一個要變換面目的時刻,很樂意接受這個時刻的來臨,而不會畏 懼。
□
很想去東北。
過去有三次機會回東北,但都錯過。
很多人回去過,都說變了,不要去了。以前的山有很多森林,現在都光禿禿的,找不回以前的模樣。這又要談到日本人。日本人以前就把 林木採伐一空,然後在松花江上順流漂下。
可是,不論東北到底如何,我還是想再回去看看。



